很多人以為以為過年是節日。
其實它是一套定位框架,更是從家庭長出世界觀的開始。
只是大多數人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使用它。
過年=定位框架
我們都會覺得「過年」就是一個習俗,讓我們傳承一個文化的記憶。
但是不知道你是否有想過,自己想要怎樣的過年?還有,從小看到書裡、故事裡寫的那些過年,真的是我們自己、或身邊朋友的經驗嗎?
以前小時候在台灣,其實很多事情不加思索地就會照著大家怎麼做、就怎麼做,那些「預設值」其實不是自己選的,而是繼承來的。
像是以前國編課本會教「中國新年」,英文就是 Chinese New Year, 「春節」是 Spring Festival,或是我們從小耳熟能詳的「年獸的故事」等等。在那個教育脈絡下成長的台灣中年人,「預設值」身份就是這樣在沒有同意的情況下,一點一滴被塑造出來。
不過隨著年紀與經驗的增長,像是:出國、生小孩、被問「你是哪裡人」、要教孩子寫文化作業的時候,我們才開始解構預設值,重新設定框架。像是「過年」是稱為「農曆新年」,或是Lunar New Year。
像我現在人在美國,看到各種移民在不同的節慶為自己的文化說不同的故事,也看到越來越多台灣人意識到台灣也是個移民國家。只是,很多人都沒想過,要以哪個立足點,跟孩子介紹自己的故事。
故事的力量
我並不是因為搬到美國,才意識到「文化」這件事。
從前所受的訓練,就是要看兒童讀物與媒體的敘事中,如何表現(政治、社會、自然)環境與對兒童的教育態度,以及這些讀物或思想脈絡如何長成社會的敘事系統。
看著童書,一方面要去感受表現的真善美,一方面又意識到文字力量背後並非「純真」的世界,其實一直在做左右腦的拉扯。當別人覺得小朋友的書好可愛、好簡單、好多圖或好多字(?)的時候,我在看的是:
這本書想呈現什麼價值觀?
這本書覺得哪些是普世價值?捨棄了哪些
這本書想帶給讀者什麼樣的想法?
為什麼需要想這麼多?
因為其實早在孩子們形塑自己的表達與敘事之前,閱讀與多媒體早就默默地傳輸政治、社會、自然等環境架構,一旦看過、並認為標準,要翻轉其實需要花一番力量。
作為敘事研究者,我知道故事的力量,也因此我在選書或是孩子學習的環境時,會特別謹慎,因為這些輸入的資訊,包括用字遣詞、意識形態、與價值觀,將變成孩子未來的背景資料庫。這與我們現在訓練 AGI(人工智慧)的邏輯一模一樣:你給模型什麼樣的原始數據,它就長出什麼樣的世界觀。
因此,選好的兒童讀物,不是只因為出版社、作者有名,或是印刷精美,而是因為他們的文字與圖像可以帶給孩子的世界觀。透過故事、語言、習慣,幫孩子建立「我是誰、我屬於哪裡」的內在地圖,這不是短期教育,而是終生的定位基礎。
如果你是在台灣的朋友,想要跟孩子介紹台灣的農曆新年,恭喜你,你有很多選擇,請善加利用自己的資源。
如果你是在海外的朋友,想要跟孩子介紹台灣的農曆新年,恭喜你,雖然選擇不多,但是我們更可以慎選自己的敘事。
如果把「說故事」外包出去,等於把「方向感」也外包出去了。而失去方向感的人,是很容易被推著走的。從長遠來看,「怎麼說故事」這件事很重要。
認識台灣的過年,有三個步驟:曆法、說法、做法。
在海外,要讓外國朋友與孩子們認識台灣的過年,有三個步驟:曆法、說法、做法。
1. 曆法:時間怎麼運作?
台灣的農曆年,其實是 lunisolar new year,中文常說是「陰陽合曆」。因為月亮年的天數比較短,所以每隔幾年,我們就會多放進一個「閏月」。你可以把它想像成農曆的『加班月』,每隔幾年就把跑掉的時間補回來。
這個時間校準的曆法是屬於整個亞洲文化圈的,包括中國、韓國、台灣、越南,都各自發展出不同的使用方式和節日傳統。
2. 說法:身份訊號的傳遞
在多元文化的世界裡,定位自己是一件很美的事。當我們要祝對方農曆新年快樂,可以說 Happy Lunar New Year(簡稱 LNY),或是 Happy Taiwanese New Year。
越來越多人知道,「農曆新年」是一個更有包容性的概念。所以,除非你很確定對方是中國人或韓國人,才會說 Chinese New Year,或 Korean New Year ,不然一般來說會用 Lunar New Year。(當然,也有很多人仍然習慣用自己熟悉的說法,這本身沒有對錯,重點在於是否意識到:這是一種選擇。)
這就像是以前到了十二月會說Merry Christmas ,但是現在我們會說 Happy Holidays,因為不是每個人都過聖誕節。
同一個 12 月,有聖誕節、猶太人的光明節(Hanukkah)、寬扎節(Kwanzaa)、新年,對有些人來說甚至只是「普通的一個月」。
只說「Merry Christmas」會預設對方是基督徒、在過聖誕,對不過節的人來說,有時會有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所以把祝福從「特定宗教節日」移到「這個季節、這段時間」,選擇詞彙,就是意識到這是一種「選擇」,而非盲目繼承。
3. 做法:強化預設的行為
當我們在選繪本的時候,其實是在選:誰在說故事?從哪裡說?為誰而說?因為每一個故事,都在替聽的人劃一個座標,像是把讀者放進某一個國家、某一種文化、某一個階層位置、某一條特定的時間軸上。
你可以把選書,當成一種敘事練習,像是:
這本故事,是發生在台灣嗎?
它用的是台灣的生活節奏,還是來自他國「過年」的傳統或想像?
台灣早就有自己的故事,而且關於新年的故事,正變得越來越豐富、多元。有的介紹風土習俗,也有屬於台灣自己的過年傳說,也有好多種語言的文本。
之前提到的「年獸」的故事,常有人覺得這是個流傳幾千年的古老傳說,但是如果我們翻開文獻調查,年獸的故事大約是在 20 世紀才在中國被創作出寫下來的。那為什麼我們現在每個台灣小孩都會講?那是因為 1945 年之後,它才透過教科書和官方宣傳,慢慢變成我們這一代人的「共同記憶」。
反過來說,一個這幾年總算慢慢浮出來的「沉島傳說(燈猴的故事)」,則是個與年獸故事的邏輯完全不同的故事。這則傳說解釋了為什麼台灣過年要圍爐(可能是最後一餐)、為什麼要發紅包(壓年錢),與台灣島嶼頻繁的地震記憶。
值得注意的是:當孩子只聽見「同一種版本」的新年故事,他們學到的,不只是什麼是傳統。他們也在學:自己「屬於哪裡」以及自己「不屬於哪裡」。
結語: 養出「有根的孩子」
大多數父母以為,「文化」是用來保存的。這樣想其實太可惜了。文化是生活,文化真正關乎的是「擺放下一代在什麼位置」。
你今天選擇的敘事,明天就會成為他們看世界的基準線、做決定的放大器。
有些人會把自己的文化認同交給別人來決定。他們聽的故事永遠是向外借來的,他們的自我感也像是「租來的」。
但不這麼做的父母,養出來的是「有根的孩子」。他們從小成長在根植於自己土地的故事、能對得上自己生活經驗、承認多元、而不是只有單一正解的敘事,他們長大後就不需要辛苦去「找到自己」。因為他們一開始就站在一塊穩固的土地上。
這些孩子不一定是說話更大聲的,也不一定是世俗眼中「賺最多錢」、「更成功」的孩子,而是內在有根的孩子。
這樣的孩子,很清楚:自己站在哪裡、什麼語言最能說出自己,而且明白:自己的故事,本來就被允許存在。這樣的世界觀,會決定他們長大後的自信邊界、歸屬感和韌性。
這是身為父母能給的最大禮物,願我們都能這樣養出有根的孩子。
本集 Podcast
過年,其實是一套關於「我是誰」的定位框架。
很多人搬到海外後,才開始思考:我要怎麼跟孩子介紹「我的故事」?因為:穿棉襖、堆雪人、躲年獸⋯⋯這些繪本裡的場景,好像跟在台灣長大的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現在,我們有機會為孩子重新校準這份「內在地圖」。
在這一集節目中,我想和大家一起聊聊,拆解那些我們不假思索的文化預設:
・從 Chinese New Year 到 Lunar New Year: 這不只是政治正確,而是身份訊號的選擇。
・被遺忘的沉島傳說: 為什麼「圍爐」其實跟地震記憶有關?
・如何用「曆法、說法、做法」建立文化底氣。
銀魚也會推薦幾本真正具備台灣視角,處理得更細膩的過年繪本。
這一集,送給想要為下一代建立「文化根基」的父母,也給孩子們一份站得住腳的文化底氣。
歡迎收聽。
本集podcast 可以在上面點擊收聽,或是在:
閱讀
以下是Podcast 中提到的一些繪本:
《地瓜島過新年》
《老鼠娶新娘》
《走,去迪化街買年貨》
《好忙的除夕》
《過年就是要吃阿媽的菜頭粿和外婆的蘿蔔糕》
《食平安、過好年》
《踅 Seh, Strolling Around》
《古早古早,有一隻燈猴》
《小桃妹》
另外,還有一篇關於過年作品的閱讀分析,推薦樂暢親子共學空間:從《團圓》看敘事框架:https://tinyurl.com/8p7eaxys
如果你有其他喜歡的繪本讀物,再麻煩幫忙推薦了!(可以回信給我喔)
活動
2/7 將會是個豐富的星期六:
10:30-11:15 Brookline Public Library 台語故事時間
1:00-4:00 Harvar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我❤️️科學嘉年華
二月底還有二二八家庭故事活動!(更多報名相關細節,請期待下封信分享。)
別忘了,我們三月還有成人的「島讀」讀書會
3/6 (五)東岸 8:30 PM/西岸 5:30 PM
3/7 (六)台灣 9:30 AM
《間隙》在台灣有越來越高的能見度,我也相信這將是未來關於台灣歷史記憶的經典,因此非常希望有興趣的朋友們,能夠一同來參與討論。
歡迎回信讓我知道,你有興趣一起參加,我再將相關資訊寄出!
反思
用這五個問題,回想你自己的經驗:
你從小記得的「過年長什麼樣」,是誰教你的?
(家人、課本、故事,還是別人的版本?)有哪些關於過年的說法或做法,你其實從來沒想過為什麼?
如果要跟孩子或外國朋友介紹過年,你會怎麼說?代表的是誰的視角?
你小時候聽過的過年故事,現在回頭看,還完全適合你嗎?
你希望孩子以後記得的過年,是「大家都一樣的版本」,還是你們家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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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lish Summary:
Lunar New Year as a Framework for Identity
For many, Lunar New Year is simply a holiday; however, it is actually a positioning framework that shapes a child’s worldview. As a narrative researcher, I view cultural traditions like the data used to train AGI. The stories, vocabulary, and values we feed our children today become the “background database” they use to interpret the world tomorrow.
There’s a three-step approach to introducing the Taiwanese New Year:
Calendar (Lunisolar): Teaching how time works through the “intercalary months” shared across Asian cultures.
Terminology: Using inclusive terms like “Happy Lunar New Year” or “Happy Taiwanese New Year” as intentional identity signals.
Practice: Choosing narratives that reflect lived experiences. For example, moving beyond the 20th-century “Nian Monster” myth to embrace native Taiwanese stories like the “Sinking Island (Lantern Monkey)” legend, which explains traditions like Wei-lu (hot pot) through Taiwan’s unique geography and history.
Ultimately, culture is not just about preservation—it is about positioning. By choosing narratives rooted in their own land, parents provide children with a sense of belonging. Instead of “renting” an identity from others, these children grow up with deep roots, possessing the internal map and resilience to know exactly where they stand in the world.










